“出生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我的故乡是山东菏泽!”

——高秉涵和他的殷殷家国情

“出生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我的故乡是山东菏泽!”清明节前夕,在外孙女陪同下回菏省亲的旅台菏泽同乡会会长、“2012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高秉涵说,菏泽是他永远的眷恋,是他生命中不了的情缘。

  一炷清香祭双亲
   眷眷亲情,焚尽一世相思。3月12日,83岁的高秉涵在外孙女陪同下回到家乡。
   “爹,娘,春生(高秉涵的小名)来看你们了!”当日上午,在菏泽高新区吕陵镇高孙庄村西一处墓地前,高秉涵摆放供品、上香、烧纸、添坟。碑文显示,这座石碑立于1998年5月20日,此时距离他离开大陆已经50年了。
   悲莫悲兮生别离。说起离开家乡的一幕,高秉涵有些哽咽。“70年前,我在父亲的坟前磕下三个头后跟着母亲离开菏泽。”高秉涵回忆,那是1948年农历八月初六凌晨。石榴刚熟,外婆摘了一个塞给他。大石榴裂开口,看着鲜红晶亮的榴籽,坐上马车的高秉涵,忍不住低头吃了一口。这一低头的工夫,同学推他:“你娘喊你。”他一扭头,马车已经拐过弯儿,哪里还有母亲的身影,只有飞扬的尘土。这是他有关母亲的最后记忆。从此,他这一辈子再也不吃石榴。
   初到台湾时,举目无亲的高秉涵尝尽人间的酸甜苦辣。生活越艰难,他越想念母亲和家乡,想起小狗“花脸儿”,想起一起玩大的好朋友 “粪叉子”,想起烧饼和羊肉汤。春节,意味着相聚和团圆,而对于高秉涵来说,却是异常苦涩的。“大年初一,天不亮我就一个人到山上,大声哭,对着大陆的方向大声喊:‘娘,我想您!’”高秉涵痛苦地回忆道。
   “大哥,您回来了!”“大爷,我们很想您!”听说高秉涵再次回乡祭祖,乡亲们聚集在村头,并点燃一串鞭炮欢迎他。祭奠前,高秉涵用颤抖的双手一遍遍擦去墓碑上面的灰尘,随之显现出他母亲宋书玉的名字。39年前,高秉涵寄往大陆的第一封信就是给母亲的。那是1979年8月,他利用前往西班牙出席学术会议之机,写了封家信,信的地址和收信人是“山东菏泽,西北35里路,小高庄,宋书玉。”遗憾的是,就在这封信辗转寄达前,宋书玉已经去世。第二年,高秉涵收到来自故乡的第一封家书。他的大姐高秉洁在信中说:“母亲是睁着眼睛走的,虽然睁着眼睛,但始终没看见自己的儿子。”
   1991年5月,高秉涵回到故乡,站在了父母的墓前。“清明时节雨纷纷,台湾老兵儿時心,归乡路上泪呜咽,慈母坟前哭断魂。”这是高秉涵在此次赴菏之前写下的一首诗,传神写照,令人动容。
   高秉涵认为自己一生最遗憾的,就是没在父母膝前尽孝。他时常为对父母 “生未奉养,老未送终”而深深遗憾。“这是堂屋,老人住的地方,我小时候跟母亲住在西屋,东屋是厨房。”站在一处农家小院里,高秉涵回忆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70年过去了,高孙庄村当年的老屋几经翻建,目前由高秉涵的族人居住着。
   高秉涵独自走进西屋,睹物思人,神色凝重。“小时候,母亲总是哼唱一首寒衣曲,那就是我的摇篮曲。”高秉涵回忆道,那是母亲惦记离家已久、生死未知的姐姐而唱出的心声,而他相信母亲也是如此思念他的。“寒风习习,冷雨凄凄,鸟雀无声人寂寂……”高秉涵轻轻哼唱起儿时听过的寒衣曲,伫立良久。母亲长眠地下,而高秉涵在台湾至今保存着母亲用过的体温计、穿过的湖蓝色绸衣。母亲当年穿过的湖蓝色绸衣,一直挂在他台北家中的墙上。多年来,他连洗都不舍得,怕丢掉一根丝。“我每天都要用头顶顶那件衣服,这样就像在母亲的怀里。”高秉涵说。
  此生最浓思乡情
   “菏泽养我13年,而台湾养我70年,但在灵魂深处,我认为自己是个菏泽人。”高秉涵说,虽然已至耄耋之年,但他每次回菏泽都精神百倍,从不觉得累,而每次返回台湾却要在床上躺三天。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蒋介石先生颁发的银质勋章、镌刻有台湾前领导人马英九名字的手表、1948年菏泽县立简易师范初中部新生录取通知书、“感动中国”奖杯……近年来,高秉涵向家乡捐赠了太多太多。“当年离开家乡时,由于年龄小,我不知道‘孝’为何物,等我从台湾回来,父母都已去世。父母面前不能尽孝,我就把孝心献给菏泽。”高秉涵在捐赠仪式上说,“我把所有的藏品都捐赠给菏泽,以后等我不在世了,儿孙想念我时就到菏泽来,看到这些藏品就如同看到了我。”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在高秉涵捐赠的藏品中,有一面绣有 “菏泽旅台同乡会”的旗帜,这面三角形小红旗是菏泽旅台同乡会成立后修制的第一面旗帜。1995年2月12日,菏泽旅台同乡会成立后,高秉涵每年带团返回大陆,往来奔波,异常辛苦。最初几年,妻子石慧丽和三个孩子对此不太理解,曾经劝说甚至阻止过他,但都无济于事。后来通过不断了解,特别是1998年后,石慧丽和长子高士玮先后随高秉涵返回大陆,才了解到故乡在高秉涵心目中的地位。从此以后,高秉涵再回大陆,一家人都非常支持。
   在从菏泽去高孙庄村的路上,高秉涵看到几个鸟窝,便询问牡丹晚报全媒体记者:“这是蚂嘎子窝吗?它们冬天不冷吗?”在菏泽方言中,喜鹊被称为 “蚂嘎子”。虽然仅仅在菏泽生活13年,但家乡的一切都已经刻入高秉涵的心灵。看到一株香椿树,他会停下匆匆的脚步。“台湾也有香椿树,但那里的香椿没有菏泽的好吃,我的太太因此常常说我对台湾‘有偏见’。”说到这儿,高秉涵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不仅是菏泽的香椿好吃,在高秉涵看来,菏泽的姑娘最漂亮,菏泽的孩子也最可爱……看到邻家半岁多的小女孩,他急忙上前抱在怀里,喜笑颜开,就像抱着自己的孙女。
   “故乡是我的生命源头,故乡是我的心灵归宿。”在离开高孙庄村的时候,高秉涵对送别的乡亲深情地说。三年前他就拟好了遗嘱,其中写道:“‘叶落归根’已是我生命的品牌,也因此获得‘感动中国’代表人物之荣耀。我往生火化后,即送往菏泽故乡,将骨灰撒在高庄四周的田园里,不作墓,不立碑。”
   “你出生在台湾,但永远要记住,你们的根在这里。”高秉涵对陪同自己的外孙女徐一绫说。高秉涵的孙女中,有个叫高佑菏。“菏”,那是一个在儿媳看来“太不好念”、办理户籍的工作人员甚至从来没见过的字。但老人坚持,这就是孙女不可替代的名字。“天佑菏泽,天佑菏泽。”他喃喃地念道。
   一枚红杏、一块西瓜、一方石碑、一根豆苗……故乡的一草一木无不牵扯着高秉涵的心,丝丝缕缕,魂牵梦绕
  百坛骨灰归故里
   “乃信老哥,今天把你的骨灰送回老家、交到你女儿手中了,你安息吧!”3月11日,在江苏丰县,高秉涵将一个骨灰坛交到一位女士手中。接过父亲的骨灰,李乃信的女儿激动得泣不成声。
   骨灰的主人叫李乃信,江苏丰县人,1949年离家到台湾,已经去世多年。李乃信的女儿通过多种途径寻找,后来通过菏泽市台办找到高秉涵。高秉涵用了三年的时间,在台湾台南市找到李乃信的骨灰。
   从台湾当局开放居民到大陆探亲以来,高秉涵陆续将100多位台湾老兵的骨灰带回家乡安葬,最远的送到新疆。“乡泪客中尽,月是故乡明。台湾老兵有个口头禅,活着做游子,死了不能再做游魂。”高秉涵说。“对于这些在台湾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回家是天大的事。”高秉涵说,正因为如此,他想尽一切办法帮助同乡完成回家的梦想。
   去世的老乡越来越多,高秉涵背负的嘱托也越来越重。这对于一位身高175厘米、体重却只有44公斤的老人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台湾的骨灰坛由大理石制成,每个重达10余斤。每次临近返乡,他都要跑到花莲、宜兰等地的军人公墓,将等待回乡的骨灰坛接走。1997年八九月的一天,他从台北赶往台湾东部山区的花莲办理一位定陶籍同乡的骨灰迁移手续。到花莲下飞机,他又乘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才到达军人公墓。没想到,台风来得突然,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下山的桥被洪水拦腰冲断,他抱着冰冷的骨灰坛蹲在空无一人的墓园里,待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被前来救援的直升机救出。
   每次回大陆前,高秉涵总要将捎带的骨灰坛带回家汇总。最初,家人不同意他的行动,“没有谁愿意在家里摆上好几坛外人的骨灰”。他就将骨灰放进地下室,自己睡在一旁。“有我陪着这些老乡,他们无论是神是鬼,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感激不尽,并会保佑我们全家平安的。”经过耐心地解释,家人慢慢消除了疑虑。
   这些被密封起来的骨灰坛,常常被误认为“藏毒”,高秉涵必须通过繁琐复杂的安检程序。因为害怕骨灰坛摔碎,他从来不敢托运。即便带上飞机,他也小心地抱着。1996年,他第二次组团回乡在济南下飞机后,为组织探亲团成员,将装有骨灰坛的提包交给前来接机的菏泽工作人员。回到菏泽,他发现包内的骨灰坛破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面对这骨灰坛喃喃自语:“老乡,让你受惊了,这是我的错,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我要尽自己所能,照亮那些孤独老兵亡魂回家的路。”高秉涵说。
  犹恐不见九州同
   近年来,高秉涵每年至少要来大陆两次,一次是春天,一次是秋天。春天是作为儿子,回来祭奠自己的父母;而秋天,则是作为中华民族的一份子,到曲阜参加祭孔大典。
   “生在鲁国曹州城,流落台岛苦读经。天涯断肠逾甲子,犹恐不见九州同。”在牡丹区档案馆三楼陈列馆北墙壁上,悬挂着一张高秉涵的照片,上面写有这样的诗句。高秉涵深情地说,这次返乡特意带着孙女和外孙女,就是为了让从小在台湾长大的孩子们认祖归宗、正本清源,让孩子们了解家乡、了解祖国。在高秉涵的心目中,所有参与分裂祖国的人他都反对。“‘大一统’理念深植于民族文化与民族心理之中,‘大一统’是中国历史永远不变的目标。如今,我已垂垂老矣,唯恐在有生之年,犹如南宋诗人陆游,会感受到‘但悲不见九州同’之憾,所以我要及时表达自己的心声。”高秉涵那充满沧桑之感的悲怆心声,确切地表达了中华儿女的共同心愿。
   “我这一生有两段忘不了、充满心酸的回家之路。”高秉涵说,第一段“回家路”是为广大亡故的旅台老兵照亮回家的路,第二段“回家”路是带领子孙后代回菏泽认祖归宗。他有4个孙女和外孙女,最小的12岁,最大的18岁。2016年7月,高秉涵及其夫人、女儿、孙女、外孙女等一家七口回菏泽祭祖。在一篇《寻根消“独”之旅》的文章中,高秉涵对此次探亲之旅的来龙去脉做了详细的回顾。此次带领子孙回菏泽认祖归宗的大背景便是,台湾蔡英文及民进党当局顽固推动台湾“去中国化”、在文化上割裂台湾和中国的关系、弱化台湾人民的“中国情结”。“我眼见天真儿孙陷入‘独’沼而不可自拔,至为忧心,便下决心要带着孙辈们回到自己的家乡,感受文化的根源。”高秉涵说。
   回乡祭祖、游览黄河、观赏牡丹、拜孔庙、登泰山、乘高铁,高秉涵行程中选择的都是代表山东乃至中国的文化符号。“不管是她们课本上学到的,还是我们在这里亲眼看到的,都是中华文化,本来就是一家,永远分不开的。”高秉涵说,希望孩子们能够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参观完,外孙女徐一绫说:“百闻不如一见,中国真是地大物博、山河秀丽,老百姓又热情好客,台湾和大陆本来就是一家人。”
   采访中,牡丹晚报全媒体记者看到,跟踪高秉涵此次回乡祭祖的有6名外地记者:三名来自北京卫视、三名来自台湾媒体。北京卫视拍摄制作一档名为《念念不忘》的节目,台湾媒体则与大陆媒体合作制作一部纪录片性质的电影,名为《日暮归乡》。据了解,《日暮归乡》将于明年上映,届时,广大菏泽观众可以欣赏到这部影片。